林墨打开门,冷冷看着他,“陈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?”

陈俊曦喝了一下午酒,早就被人灌得烂醉了,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魔怔了,跌跌撞撞不知不觉就走到林墨住的地方。这几年,因为韩勋的故意排挤和使坏,陈俊曦总被抢走好地皮、油水丰厚的工程,也不知是不是运气太背,本身就没什么赚头的工程还三不五时的出点不大不小的事情,几年下来,钱没怎么赚到还赔了不少。陈家就算再有陈俊曦他爸撑着,也受不了老往里填窟窿,赔人情,索性让陈俊曦转让了公司,趁着还年轻,他现在手里还有点实权,帮扶着他走从政的路子。陈俊曦心里清楚是韩勋在背地里给他使坏,而他确实也为公司付出了许多心血,哪里能乐意这样窝窝囊囊结束经营?可到底胳膊拧不过大腿,最终不得不将公司拆分转卖,老老实实回去做个小公务员。

陈母一贯是个心大的,哪里能满足自己儿子做个小小的科员?她恨不得让陈俊曦坐着火箭往上面升。陈父手里有点实权不假,可在京城的地界里,手里握有实权的人实在太多了,随着陈俊曦的爷爷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陈父因为作风问题在现在的位置上一干就是十来年,半级没提升过,再有韩勋为首的利益团体明里暗里的针对,陈家在京城已经远远不如前些年有话语权了。

这样一来,陈母少不得将主意打到联姻上。

田茜茜从韩勋那儿铩羽而归,还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狠狠得罪了韩勋,弄得好好一门亲戚跟他们家站到了对立面,为这事儿,陈母没少埋怨田茜茜。而田茜茜也不知抽了什么疯,还是出国溜了一圈自以为见了大世面,夏天的时候,从M国毕业归来,就再不肯像以前那样对田卿玉‘唯命是从’,田卿玉给她找了好几个家世不错的对象,她都不肯处。田卿玉奈何不了别人家的女儿,就只能转身折腾自己家的儿子。她看中了京城徐家嫡系一女孩,叫徐静。徐静长得长得像她父亲面容不怎么好看,但是架不住命好,本来只是个养在外面的私生女,因为徐家嫡子爱上了男人,还弄丢了自个儿的性命,徐父年纪大了,再怎么有心播种也结不出果了,只能把这个私生女接回家里当大小姐养着,后来家里的糟糠一去世,徐静的母亲‘顺理成章’转正,彻底坐实了徐家大小姐的身份。

徐家是京城的老牌家族之一,关系、人脉、钱样样不缺,若是徐家长子不死,徐父不得已将捂得死紧的私生女接回家,没准儿都有问鼎的可能。不管这是不是徐家的一厢情愿,徐家在京城的能量是公认的。表面上看起来,如今的陈家能够与徐家结亲,那绝对是高攀了,可徐静的身份摆在那儿,本身除了那副坏脾气就没一样出挑的,但凡要点脸面的家族都不肯跟他们家联姻。优劣相抵,陈家与徐家联姻也算是门当户对了。

这门婚事,田卿玉是相当满意,陈父也满意,徐家人都满意,惟独陈俊曦不乐意。

陈俊曦从小长到这么大,进进出出都是被人宠着、捧着,他就是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有‘牺牲色相’换取家族利益的一天。他没法接受联姻,更没法接受自己未来的妻子居然那样平庸,再一对比心里一直惦念着的林墨,和身边那些红颜知己,只觉得满腔怒火无法发泄。可惜到底胳臂拧不过大腿,陈俊曦一贯耳根子软,在母亲一天天的软磨硬泡和泪水攻势下,最终败下阵来,松口同意这场联姻。

看着母亲欢天喜地的给他准备结婚需要的一切东西,陈俊曦心里就憋得慌,下午翘班去喝酒,跟他相熟的酒吧老板见他一个人喝闷酒,挺不开心的,就自作主张帮他打电话约了些朋友过来。陈俊曦有心求醉,这些人灌酒统统来者不拒,这才刚一入夜就醉得半死。

陈俊曦醉眼朦胧地看着林墨——他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,可是明明不应该这样的,他应该笑,像他梦里那样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腼腆又清纯,眉宇间带着一点点矜骄,像一只可爱的绒绒的猫儿。

“……林墨,你从来不对我笑,为,为什么?”陈俊曦靠着墙壁,虚软的双腿支撑不住,身体一点点往下滑,昏黄的灯光下,显得分外颓废和疲惫。

林墨静静的看着他样子,不由想起上辈子的这个时候,他和陈俊曦的事情被田茜茜发现,并且抖到田卿玉面前。陈俊曦带着他跟家里出柜,差点把他重病中的爷爷气死,被陈父赶出陈家,整个京城都在看他的笑话。那时候,陈俊曦躲在小出租屋里没日没夜的喝酒抽烟,颓废消沉得几乎变了一个人。就在他以为陈俊曦会坚持不下去的时候,韩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向他伸出了援手。出资给他成立建材厂,大到钢材小大瓷砖,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厂到国内一线品牌,陈俊曦振作起来又变回了曾经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。

而这一世,韩勋不再是陈俊曦的好表弟铁哥们,冷眼看着陈家一天天日薄西山,关键时候估计没少在背后捅刀子——至少以林墨对陈俊曦的了解,就算他没有韩勋那样才华出众,也不至于握着陈家的资源连一家公司都经营不好,甚至不得不去他最厌恶的官场。

兜兜转转,陈俊曦、陈家仿佛又面临了前世他死前最艰难的时光。

那时候,陈俊曦妥协,选择与郭家的郭素雅结婚,时光倒退了整整十年,陈俊曦现在出现又是为了什么呢?

林墨没有说话,只静静地看着陈俊曦,眼神平静得如同看一个陌生人。

可不就是陌生人吗?这一世,他跟陈俊曦之间的接触少得可怜,所谓的感情早在上一世就被消磨得一干二净,心里空出来的位置,被韩勋一点点占满,多余的记忆被他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取代。想到这儿,林墨忽然明白过来,原来从很久以前,他的心里除了狡猾韩小人,再也装不下其他人。

陈俊曦嗤笑一声,目光炽热地盯着林墨:“我要结婚了。”

原来,不管事情怎么变化,陈家、陈俊曦始终都会选择踏上同一条路。

“嗯,恭喜,”林墨瞥了眼站在楼梯拐角的人影,说:“等表舅回来,我会如实转告他的。”

韩勋冷着脸从阴影中走出来,心里其实早就乐开花了,当他看到林墨用看陌生人一般的目光看着陈俊曦时,他终于彻底放下心来,心里终于确信了——林小墨是他的,人是他的,心也是他的。至于楼上那个醉鬼,哪边凉快哪边歇着去。

“告诉他,告诉他,好……”陈俊曦忽然大笑起来,挣扎着站起来,跌跌撞撞往楼下走,看到韩勋后,面色扭曲声音含混道:“我会,会看着你们,看你们究竟能走,走多远……”

韩勋勾了勾嘴角,眼带不屑:“不劳你费心。”

陈俊曦回了韩勋一个讥诮嘲讽的笑容,跌跌撞撞下了楼。原本以为能看到什么好戏的住户们纷纷失望了,林墨他们几个人说话的声音都不大,大部分人从头到尾连一个字都没有听清楚,少部分人听个一知半解,因为这时候的咨询还不怎么发达,没太多关于同性恋的概念,只觉得有些奇怪,却压根没有多想。

韩勋三步并作两步跟在林墨身后进了家门,得意洋洋道:“林小墨,今天表现不错。晚饭好了没有,我肚子饿了。”

林墨冷着脸盯着他: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?”

韩勋笑着转移话题:“我从早上开会一直开到现在,中午就吃了一盒冷冰冰的盒饭,快饿死了,又不是多大多要紧的事儿,能不能先吃了饭再说?”

林墨还想说什么,看着韩勋脸上不加掩饰的疲惫,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,没好气道:“那你还站着干嘛?不知道去洗手啊。”

“宝贝儿,你真是越来越凶了,哎,都是我惯的。”这幅炫耀的口吻是闹哪样?

“少肉麻,老子不吃你这套。”林墨嘴巴这么说,耳尖却微微有些泛红,转身走进厨房,把先前做好的饭菜一一端上桌。

这才刚到十月份,天气还不冷,刚做好没多久的菜都还暖呼呼的,不用热。

豆豉鱼,松花皮蛋,红烧肉,香酥排骨,青菜香菇,蟹黄豆腐,最后一道瑶柱汤,韩勋夹了一块儿最喜欢的松花皮蛋,淡淡的醋香配上青椒的清香和香辣,入嘴后皮蛋弹滑爽口,细细一嚼不禁口舌生津。

“还是家里的皮蛋最正宗。”韩勋忍不住感慨道。

“是我家的,谢谢。”林墨舀了一勺蟹黄豆腐,京城的水质不好,点出来的豆腐不如老家的好,稍嫌老硬了些,被他处理后只能算差强人意。

“你都是我的人了,还分什么你家我家。”韩勋夹了一大块儿红烧肉,五花肉被烧得红润晶莹,入口浓郁的肉香和甜咸适口的味道融合的恰到好处,肉被炖得软烂,轻轻一咬,肉汁四溅,满口浓香。

“……”林墨懒得跟他打嘴仗,夹了一块儿最肥最嫩的鱼肚子,沾了酱汁送进嘴里,嫩滑的鱼肉早早浸满了辣味和豆豉的咸香,鲜香十足,肥嫩爽口,林墨瞬间觉得所有的情绪都被抚平了。

“林小墨,你太狡猾了!”韩勋下手晚了一步,最喜欢的鱼肚子就这么没了。

“活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