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婷几乎彻底崩溃。她这几年身子都不好,尽管多方调理,月事还是时准时不准。上月初身上见红,虽量极少,却绵延了两三日,她和身边的人都以为是月事到了,又没怀上,颇有些懊恼。

等这次虚火上升、要用药的时候,也就没了顾忌。因脸上鼓起了红包十分难看,她便让医官开了清火去毒的药,连吃了半个月,火是下去了,却没两日就觉小腹坠痛,接着下红不止,医官再来看时,竟说是小产。

当刘婷得知这一切时,只觉天都塌了,一颗心更是坠入无底深渊。自鹤龄去后,唯一支撑她、不使她陷入疯魔或绝望的,就是再怀一个孩子,让鹤龄投胎回来。

可如今,孩子不明不白就没了,她的鹤龄再也回不来,她只能守着这空荡荡的坤宁宫,做有名无实的皇后。

李昭看着翠蝶等人各自忙碌,就悄悄走到刘婷床边,见她双眼无神、近乎绝望的望着承尘,不由想起自己那无缘的可怜的孩子,只觉天道轮回,报应不爽。

她孩儿的仇是报了,可是这还不够。她不能让刘婷沉湎于绝望中,放纵林木兰一家独大,她要把这头痛失爱子的母狼放出去,让她撕咬林木兰等人,将那些贱人一同拖入深渊!

“圣人,”李昭缓缓在床边坐了下来,“妾知道您心里的滋味。可痛悔心伤都于事无补,此事已无可挽回,咱们只能向前看。既然您再不能有孩儿,那您就得另想办法……”

刘婷正自怨自艾,于混沌中忽然听见一句“您再不能有孩儿”,直如浑身麻痹中,心尖上挨了一针,顿时浑身一个激灵,尖声追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
翠蝶等人听见这一声,纷纷自外间奔进来,见到李昭手足无措的站在床边,忙绕过她去安抚刘婷:“圣人,圣人,医官说了,你得安心静养,不要起来。”

刘婷却根本不听她说什么,只挣扎着要起身,手还一直伸出指向李昭,继续尖声问:“你刚才说什么?什么不能再有孩儿?”

翠蝶听了这一句,满脸震惊的转头看向李昭:“李美人跟圣人说了什么?”

“我,我,我不知道,”李昭满脸惊惧无措,“圣人不知道。”

刘婷立刻紧紧抓住翠蝶的胳膊,质问道:“她说的是真的?你快告诉我!”

翠蝶怒极,先瞪着李昭说:“李美人请出去!”并示意金蝉等人将李昭带出去,然后才转头安抚刘婷。

李昭眼眶盈满泪水,连声道歉,却被金蝉等人硬架着送了出去。

正忙乱间,门口处忽然传来一声:“这是做什么?”

众人听见是官家的声音,吓的齐齐松手,转头拜见,李昭也跟着见礼,并解释说:“是妾惊扰了圣人,请官家恕罪。”

宋祯正待细问,里面却忽然又传来刘婷的尖叫声:“不!不可能!”他顾不得别的,快步进了内室。

***

皇后小产,宫中霎时又安生了下来。有些人还私下议论,这大半年是不是风水不利中宫,要不然怎么会先夭折了六皇子,如今皇后又忽然小产了呢?

林木兰听到一丝风声,立刻让宫正司严查各处,截断流言散播的渠道,同时抓了几个现行从严处置,震慑住宫中上下人等。

等处置完了,她又把此事与宋祯说了说,“……妾唯恐传到圣人耳朵里增添烦恼,便快刀斩乱麻,立即处置了。”

宋祯握着她的手点头:“你做的很好。皇后她……”他说了这三个字就长长叹一口气,“她现在是再不能受任何刺激了。医官说,她身体亏虚过甚,恐再难有孕。”

林木兰面色跟着凝重起来:“那圣人现在?”

“她现在很不好,须得安心静养。朕已经吩咐坤宁宫上下精心侍候,不许旁人去搅扰,如今看来,还得加一条不许传任何闲话进去。”

宋祯那天亲眼看见李昭多嘴刺激的刘婷几乎发疯,当即便下旨不许她再去搅扰皇后养病,同时免了其余妃嫔探病问安。今日又听林木兰说到流言,更怕刘婷听入耳中增添忧烦,有碍休养。

“宫中诸事只能偏劳你了,她如今的情形,恐怕不是一月两月就能养好的”

林木兰低声应下,回头就叮嘱六尚更仔细精心,并万事都紧着坤宁宫,不许有丝毫怠慢。

兴许是因宋祯的旨意,这之后坤宁宫就异常安静,极少有人出来走动,能去坤宁宫的,除了宋祯和他身边的人,也只有每日前去诊病的医官。

这样平静的过了一个月,林木兰就听说刘婷身体已有好转,精神也好得多,同时前线捷报频传,魏国大军终于在八月初攻克灵武。

灵武大捷的消息火速送入京中,登时从朝堂到市井无不欢欣鼓舞、喜气洋洋。后宫众人更是连连念佛,喜上眉梢,好些人都跑到林木兰这里打听今年中秋夜宴如何筹办,以图早做准备。

宋祯一朝夙愿得偿,更是志得意满,脸上笑容不断,整个人意气风发,竟似回到了少年时一样。他精神抖擞的安排一切后续事宜,与大臣们议事直到天黑,并一同用了晚膳。之后大臣们散了,他却还兴奋不已,起驾去了长阳宫。

长阳宫后殿中,林木兰正听见秋纹提醒:“娘子月事晚了近两月了,要不要传医官来看看?”就听外面传报,说圣驾来了,她顾不得旁的,忙起身出去相迎。

宋祯下辇,亲自扶起林木兰,携着她的手进殿,一路走一路问她晚膳用的什么、吃了多少,延平又吃了什么,连闲话家常时都笑容满面,显然心情极好。

林木兰一一答了,又叫人去带延平来见。宋祯抱了小儿子到膝头坐,问他今天都做了什么。

“看花花。”延平一面答话,一面伸手往外面指。

宋祯就笑着点头:“看花花啊,花花好不好看?”

延平笑眯眯的,圆圆的头也一点一点:“好。”

“那花花是什么样的?”

延平侧头想了想,回道:“红的!”

宋祯高兴的亲了他额头一下:“我们七哥真聪明。”

林木兰在一旁失笑:“他只知道红的,什么样的花儿都说是红的。”

延平没太听懂,还笑嘻嘻的重复:“红的!”

宋祯听的大笑:“好好好,都是红的。”又哄着延平说了些旁的,才叫乳母带他下去,哄他睡觉。

剩下他们二人,又说了几句延平的事,宋祯便揽着林木兰道:“到今日,朕的夙愿就算实现一半了。”

“官家贤明圣德,实现壮志之日必不会远。”林木兰仰望着他,诚心诚意的说道。

宋祯被她这样崇敬的望着,只觉胸口热流愈加滚烫,顿时豪气干云的说:“好!有你这句话,朕便决不懈怠,一定竭尽全力,重振我华夏荣光!”

他越说越高兴,当即就吩咐人去取酒来,要林木兰陪他喝几杯,林木兰想到刚刚秋纹跟自己说的话,略有些迟疑。

“怎么?怕醉?无妨,今日高兴,就少喝一些。”宋祯看她神色迟疑,便笑着劝道。

林木兰腼腆一笑,终于还是把秋纹的话告诉了宋祯。

宋祯听说立时大喜:“当真?你怎不早说?”当下也不要酒了,自己高兴的抱起林木兰原地转了个圈,才把她放下,然后就命人立即去召医官来看。

“这时就传召御医,恐怕未必能确诊。”林木兰怕医官来了查不出,扫了宋祯的兴,便先开口说道。

宋祯听说这话,喜色顿减,有些恼怒的说:“这医官院里酒囊饭袋之徒是越来越多了!”从李昭有孕没诊出,还乱开药以致小产,再到六皇子早夭、皇后小产,翰林医官都多少有些不是之处,要不是宋祯一向仁德宽厚,早就大开杀戒了。

林木兰不想他因此事不高兴,就劝道:“日子浅时,确实难以诊断,妾小心些就是了。”

宋祯点点头,收敛怒气,等医官传来,见是资历颇深的成安大夫李荣青,略觉满意,命他先去给林木兰诊脉。

李荣青今年已经四十多岁,在医官院也是排的上名号的名医,进宫看病乃是常事,只是此番官家就在旁坐镇,他也不免有些紧张,好一会儿才诊视完毕,向宋祯回禀,说林木兰确是滑脉,又已停经近两月,基本可以确定是有孕,只是为稳妥起见,最好过个七八日再诊视一回。

宋祯十分欢喜,叫给了赏,又问林木兰身体状况如何,李荣青回禀说,林木兰身子康健,只要当心饮食,其余一切如常即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