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出了年,宝钗正好过十六岁生日,因为与冯家商议好五月初六就成亲,她现今便只管安心待嫁,不似以往焦虑。尤潇潇出了月子后特地往薛府里来了一趟,见二姐掌管家事,知道她面活心软,便当着薛姨妈的面叫宝钗多教教她,防着以后震慑不住下人,倒给府里添累。薛姨妈早有心开口,但又怕媳妇心里不高兴,见着姨奶奶这般行事,竟是解了难题,便更亲热起来。于是又问起三姐是否定了人家。尤潇潇笑道:“哪里能这样快,她正在给我看着生意呢。”薛姨妈便道:“我瞧着三姑娘甚好,有心做个媒,只怕姨奶奶嫌弃。”尤潇潇听了,微笑道:“亲家太太说这话,我竟是不知道该怎样答了。”薛姨妈笑道:“我们蟠儿还有一个堂兄弟,因着他妹子今年要进京跟着梅翰林家儿子成亲,他便是陪着他妹子一同来了,约莫着十天以后就到。咱们家里如今也没剩下几个老人,我便嘱咐了他正好留在京城罢了,蟠儿这几年对着生意上心,也扩了门面,打虎还须亲兄弟,让他帮衬他哥哥一把。”尤潇潇度其意,知道薛姨妈是要把三姐说给薛蝌。薛蝌其人虽无大出息但也够担当,原著里与邢岫烟也算是天作之合,如今薛家搬出荣国府来,此二人难能续前缘,依着他的稳重,三姐能嫁过来自然也是好的。于是笑道:“想必这薛二爷还未娶亲?”薛姨妈点头道:“这孩子也是怪脾气,非要将妹子嫁出去再谈婚嫁,我是见过你们三姑娘的,心里只怕高攀不上。”尤潇潇笑道:“亲家太太这是抬举我们了,罢了,等着二爷进京来咱们再细细商议。”薛姨妈知道尤潇潇是应允了,当下十分欢喜。如今宁国府大贵,若不是尤潇潇从中牵线,宝钗的亲事也不能这般顺利,自然是走得越近越好。

从薛府出来,尤潇潇又要往荣国府里去,自从换了贾赦当家,她还未曾登门。凤姐儿早得了消息出来迎她,尤潇潇笑道:“我该是先给老太太请安去。”凤姐儿挽着手一路笑着送到上房里去,只见满屋子女孩簇拥在一起,蝶飞燕舞,尤潇潇先笑道:“哎呀,好些姑娘,我竟是瞧得眼花起来。”贾母正与李纹等抹骨牌做耍儿,见了她来先问荇哥儿。尤潇潇坐下来,与李婶邢夫人会了面,又给了几位姑娘一套簪环做见面礼,方才回道:“他好的很,等着大些了自然抱给老太太请安。”贾母乐道:“这会子你公公更高兴了吧。”尤潇潇笑道:“是了,大老爷疼得很,每日里都要瞧一遍呢。”众人便又说些闲话,贾母便道:“你长时候不来,恐怕你们妯娌有话说,叫了凤丫头收拾几道好菜请你,也不用在我眼前立规矩了。”尤潇潇正要打听王夫人之事,忙笑道:“到底是老太太,我们这些个小心思哪里能逃了您的眼。”正要随着凤姐儿出去,忽然见鸳鸯披头散发跑进来,众人唬了一跳。

贾母因素日待鸳鸯如亲女一般,见了这样也不怪罪她失礼,只道:“这是怎么了?”鸳鸯只管低头哭泣也不说话,李婶知觉,连忙起身道:“昨儿听到兰哥儿咳嗽了几声,我正要回去瞧瞧。”然后又道:“纹儿,绮儿跟我一同去。”说毕便告退出去。邢岫烟也是机灵的,也就跟着一起出去。鸳鸯见厅里的姑娘都走了,才哭诉道:“因为早春玉兰开得好,奴婢想着老太太喜欢清雅,便从园子里折了一支插瓶,谁知道刚进屋子却瞧见二老爷也在……”贾母听了,如何不知道往下何事,只气的浑身颤抖道:“他往你屋子里去做什么?”鸳鸯低头道:“二老爷说要给老太太请安,知道太太奶奶与姑娘们都在不方便就说在奴婢屋子里侯一会儿,谁知道……”凤姐儿听到此与尤潇潇不由换了一下眼色。邢夫人皱起眉来不吱声。贾母问道: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鸳鸯哭道:“先头还好好的,二老爷忽然就说要收奴婢做房里人,一应同着赵姨娘周姨娘的例,奴婢不从二老爷便……”贾母话未听完,气道:“他好大的胆子!好大的胆子!这畜生竟敢淫辱母婢!”邢夫人见贾母气的不轻,怕出事,连忙过去劝道:“老太太暂且息怒!”贾母恨道:“我身边总共一个知心的丫头你们竟是也不放过去!”邢夫人见这话连自己都怪罪上就不敢再说,凤姐儿正要张口,只见鸳鸯跪在地上使劲磕头道:“奴婢宁肯一辈子服侍老太太!求老太太救命!”尤潇潇见状只在心里叹气,贾母怒道:“大太太去把你大老爷叫来,让他问问二老爷是不是做下这没廉耻的事来!”这话便是要叫贾赦惩罚贾政的意思。

邢夫人现在唯恐与二房沾染一星半点,况且此事又是为了贾母出气,平白无故叫大老爷同弟弟起龃龉,十分不妥,只迟疑不动。尤潇潇也瞧出大房不肯管闲事,忙道:“老太太,这事千万不能叨登大了,自己府里没什么要紧,只是怕人多口杂,即便不瞧着宫里娘娘的份儿上,咱们三姑娘刚做了王妃,二老爷年纪一大把了,传出去可让她们怎样做人!依着我说,就这般罢了,千万也别惊动了大老爷,我们同着大太太凤丫头自然是守口如瓶的。”

邢夫人凤姐儿想得正与尤潇潇一样,此事真传出去,众人脸面上都不好看,只是贾母盛怒之下不好劝。鸳鸯依旧跪在地上,贾母愣愣坐在榻上,听着尤潇潇一席话,明知有理,只是心中一口气憋闷得出不来,邢夫人见状不好连忙奉上一口茶,凤姐儿与尤潇潇过去揉胸捶背,过了半日贾母方缓过来,见着鸳鸯这般便道:“你先起来。”鸳鸯不敢不从,抹着泪起身来。邢夫人便说道:“鸳鸯姑娘先下去梳洗一番,倒省的传出什么闲话来。”鸳鸯瞧了贾母一眼,应了。尤潇潇出去嘱咐小丫头速速送参茶过来,贾母愣了半日,才道:“你们说说,该怎么办?”邢夫人自然想着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,只道:“依着珍哥儿媳妇的话,此事便是抹过去罢了。二老爷兴许多吃了酒,一时失了神智也是有的。”凤姐儿附和婆婆的意思,也不多话。贾母又瞧向尤潇潇:“你是个有主意的,眼下……”尤潇潇揣度贾母心意,便笑道:“我知道老太太不舍得鸳鸯,只是此事咱们抹得这般风平浪静的,只怕二老爷再起什么心思。鸳鸯姑娘是老太太身边的人,按说历来赏给儿子的丫头也有,但我瞧着鸳鸯是个极有志气的,老太太就算赏给二老爷,她心里也是不愿意的。既是出了这档子事,留在身边也不好,赏给二老爷也不妥当,反正鸳鸯姑娘年纪也大了,交给管家娘子配小子也就罢了。”贾母听了,想了半日才点点头道:“难得一个可心的丫头,只是可惜现下留不得了。”尤潇潇劝道:“老太太也不必舍不得,鸳鸯姑娘因着老太太一手j□j才这般出息,叫着管家娘子好好选几个小丫头送来,老太太再费些心思,自然也是不差的。”贾母叹道:“哪里有这么容易的事,罢了,叫鸳鸯进来。”

只见鸳鸯换了一件素色的衣裳,乌鸦鸦的头发简单挽了一个髻,老老实实跪在当下。贾母说道:“你年纪不小了,按着府里的规矩早该放你们出去,今儿这事你只管烂在肚子里去,明日叫你哥嫂领你回家,若是你有中意的小子,只管告诉我,我给你做主就是。”鸳鸯听了不由面如土色,她本是家生子儿,谈起婚配也是在荣国府里,若是再碰见贾政,不比现今是老太太身边的丫头,只怕更难逃出他魔掌去。贾母见她无语,只以为她是一心一意要跟着自己,心里倒有几分感动,说道:“你是个好孩子,只是这时候再留在我身边却是不妥当的……”鸳鸯越听越害怕,正要跪下苦求,尤潇潇却是知道她的心思,于是笑道:“说起做媒来,我倒是有门亲事,老太太要是瞧着好,我便领了鸳鸯姑娘家去。”贾母听了,忙问:“你说。”尤潇潇便道:“咱们大简书院里有个总管,姓白,虽不是咱们家生子,但因着老爷与大爷信任,一直都是器重有加的,今年也不过是二十出头,每日里经手多少件事,都让人说不出一个不字,大爷早说满府里给他选个媳妇,挑来挑去也没个合适的,若是老太太有意发嫁鸳鸯,我便是厚着脸皮讨了去?”

贾母心中自有小算盘,鸳鸯一向掌管着她的私房,若是真落在贾政手中,只怕自己小库房不保,所以是绝不肯将鸳鸯交给贾政做房里人。但现在若一味强留在身边,又怕将来惹出是非,更不好看。所以虽然心里不舍,也就打算交给她哥嫂领出去配人。只是没想到鸳鸯不愿意,无论是贪恋当大丫头的体面,还是跟着贾母真处出了感情,总是强扭的瓜不甜,正是为难的时候,幸好尤潇潇出面来说了这样一番话,别的倒也罢了,大简书院的管事听起来颇为体面,又能跟着东府里挂链上,外头人瞧着也像是亲热的模样。真要鸳鸯随便配了小子,那也是失了体统,如此这般正好。贾母心里满意,便问鸳鸯道:“让你珍大奶奶做主你可愿意?”尤潇潇怕鸳鸯一根筋,连忙道:“老太太这样直剌剌问姑娘家,怎么好说愿意,倒是我与姑娘细说去。”说毕拉着鸳鸯先往内室里去了。邢夫人与凤姐儿见状只道:“珍哥儿媳妇向来是妥当的,老太太放心就是。”

进了内室,鸳鸯不由泪流满面。尤潇潇叹道:“你心里可是想着有不嫁人的意思?说句大不敬的话,老太太还能护着你几年?将来老太太走了,谁还护着你,到时候二老爷去跟大老爷张嘴要你,大老爷是做爵爷的,还能为了一个丫头驳了弟弟的话?”鸳鸯低头不语。尤潇潇又道:“你也知道我为人,若是这白管事一无是处的,我哪里会张口给你提?你素来是个明白人,女人这一辈子还是得实惠点过日子,你做大丫头是体面,也不过是个虚壳子罢了。”鸳鸯本意并不是忌讳嫁人,只是怕在荣府里绕不过贾政去,也知道尤潇潇一向待自己不薄,话都说到如此份儿上,自己再拿捏反而不像儿了,于是忙道:“珍大奶奶的好意我懂的,只凭奶奶做主就是。”尤潇潇听了笑道:“这便是了,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,等我得空再求求老太太,把你卖身契一并赏给我,将来你们两口子一块儿放出去,好生过活就是。”鸳鸯心中感动,要跪下来,尤潇潇忙搀住,小声道:“这有什么,都是顺水推舟的事,我也是一向敬佩你为人,知道你不是狂三诈四的。”

等着出来,贾母见鸳鸯终于被说动了,也想着给自己身边大丫头做脸,当即赏了两套赤金头面,又给了一百两银子交给尤潇潇置办嫁妆去。因怕夜长梦多,便叫小丫头帮着鸳鸯收拾了,当即跟着尤潇潇马车一同往东府里去。